前兩天因為德國學校秋假，我們帶孩子一起去了德國艾菲爾火山公園附近游玩。回來路上因為有幾個小時的時間停留，我們就隨便選了山城中的一個古城堡，跟著導航開過去了。

一路上陡坡急彎不斷，好不容易開到了山峰圍繞小溪之上的城堡。這個建于公元十一世紀的小城堡位于小城海姆巴赫的最高處，一共依山勢修建了幾層。我們到達的時候，天開始下起綿綿的細雨，登上城堡最高處，腳下雨霧朦朦中沿溪而建的小城有了點中國水墨畫的韻味。

意外的美景令我們欣喜，但是更令人我們驚訝的是，就這在這么個深山中的小城堡，光城堡外部就一共分三段修了四層的電梯。除了最高的瞭望塔外，其他地方都可以乘坐電梯到達。

從城堡的外庭要經過一個陡坡，才能進入城門

從城門走入內庭，可以看到兩個電梯，一個可以通往主城堡的大門。

從城堡內庭的另外一個電梯處往下看。這個電梯可以往下通往城堡的中庭，也就是護城要塞以及護城墻這一層

城堡的中庭還建了一段電梯。這個電梯一共兩層，可以到達城門下的外庭那一層，以及最下面的城市街道。

海姆巴赫是德國北威州最小的一個城市。根據2017年7月31日的統計數據，人口只有1083人。這么個深山老林中的小城市，居然花費這么些功夫給個十一世紀的老城堡分段裝電梯。要知道德國任何跟古建相關的改造，都是費錢費力費工夫的“奢侈”行為。

這讓我不由得想起今年夏天帶著腳踝受傷的母親大人在德國游玩的經歷。爸爸很早就給他們倆人買好了過來玩的機票，我們也訂好了德國北海邊帶著他們一起度假的旅館，但是媽媽在過來前兩三個月的時候不幸腳踝骨折了。雖然手術成功，來到德國的時候行走還相當困難。沒有想到的是，腳傷還沒有恢復的她，不但跟著去了北海，還一起從北海的庫克斯港坐船去德國唯一的深海島：黑爾格蘭島。不僅僅只是上了主島，她還坐著當地紅十字會免費提供的輪椅一直被我們推到了主島的最高點，看到了“長安娜”，并且近距離拍攝了海鳥棲息地的壯觀景象。而這一切都得益于德國完備得近乎“瘋狂”的無障礙通行規劃。

黑爾戈蘭島鳥瞰圖【1】。黑爾戈蘭島由兩個小島組成。只有1平方公里的主島以及0.7平方公里的多恩島。

下島電梯入口【2】

主島為分為下島和上島兩部分。下島接近海平面，主要是港口，免稅店和住宅。從下島可以步行260級臺階或者乘坐電梯到達高于海平面50米左右的上島。在跟電梯賣票處的工作人員交流后我們得知，電梯的收費主要用于養護，在旅游的旺季，一日會有超過10000人次使用電梯。電梯收費很低，而且對于殘疾人，六歲以下兒童免費。

1933年的黑爾戈蘭島風光明信片【3】

黑爾戈蘭島何時開始有電梯我不是很清楚，但是這張1933年的該島風光的明信片上面，清晰的保留了當時的電梯的樣子。

黑爾戈蘭島的上島是一個海拔50米左右的高臺。因為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這個島幾乎被全部轟炸過，島上高臺幾乎只有炸彈坑和荒草。當地特殊的紅色水成巖以及白堊層在海水的作用下，形成了非常罕見的地貌。目前上島的巖石以及多恩島大部分地區都被劃為黑爾戈蘭鳥類保護區。

這次讓我非常意外的是，高臺上以前沒有鋪地的土路，已經建成了彎彎延延大約兩米寬的觀光路。觀光路路面平整，無陡坡，推著輪椅毫不費力，而且曲曲折折能到達所有高臺地區的景點。任何人只要順著觀光路，就不但可以拍攝的到著名的巖柱“長安娜”以及巖壁上的鳥群，還可以幾乎走到海鳥身邊，近距離觀察。

深山古堡的電梯，深海島的無障礙觀光路，這樣搞“無障礙通行”讓我這個主業從事景觀規劃的設計師突然都覺得有那么一點點夸張了。但是仔細想想，其實“無障礙通行”這個理念早就悄悄滲透到城市的每個角落，溫潤地泛著光彩。

城市中隨處可見的推著童車的年輕父母，公交車地鐵上也經常遇到推著助步車出門購物的老人......無障礙通行規劃已經逐漸成為在德國的每個設計師日常工作內容中的一個組成部分。

公交車中專門有個區域提供給使用輪椅，助步車或者嬰兒車的人群【4】。

公交車的無障礙上下車裝置【5】。就是因為有這樣的裝置，使用輪椅的人和需要助步車的老人才可以乘坐公交車出行。

人行過街口與馬路中的隔離帶【6】。雖然隔離帶按照要求要比馬路高，但是在行人通過的地方還是做了無高差處理。

仔細想來，“無障礙通行”這個理念不僅僅在德國，在國內的城市建設中也逐漸得到更多的重視，相信今后也會更為普及。德國的的無障礙通行規劃起步比較早，發展比較成熟，也許在以下這幾個方面我們可以借鑒學習。

1.  規范無所不在。規范到最小的細節，這就是品質的保障。

目前我所知的關于無障礙通行設計方面的規范就有：DIN 18040-1：公共建筑相關規范；DIN 18040-2：住宅相關規范；DIN 18040-3：景觀相關規范；DIN 32984：公共路面標識規范；DIN 32975：公共空間相關規范。解釋這些規范的書就更多了去了。

德國居民區馬路的過街人行橫道【7】。由高出馬路的綠地將過街橫道與馬路邊停車帶分開。

比如城市中隨處可見的人行橫道，按照無障礙規劃的設計標準進行設計的時候，就必須查閱景觀相關規范，公共空間相關規范，以及公共路面標識規范。從這些規范里，我們可以知道，人行橫道的寬度，人行橫道與路邊停車帶距離，人行橫道與馬路路面最小高差，盲道節點用什么鋪裝，鋪裝的大小與長度，盲道方向引導用什么鋪裝，鋪裝的方向大小長度......只有全部符合這些規范的設計才能通過驗收。

值得一提的是，德國的所謂盲道，并不只是針對盲人，也服務于有不同程度視聽障礙的人群。在無障礙規劃設計時，尤其是在公共空間中，一般都要尊崇“多感官信號設計原則”進行設計。也就是說設計中的信息能在聽覺，視覺，觸覺等多方面被人們感受到。

記得學德語的時候德國外教講了個笑話：說中國人和德國人一起做菜。中國人說把豆腐切成小塊，德國人馬上就拿出了尺子并追問具體的長寬高數據。來到德國以后，我就逐漸覺得這個笑話很可能就是老師當年的親身經歷吧。

德國人的思維方式也許受到德語的影響，干什么似乎都得有尺寸規格，有規范。精準并注重細節，是所有德國人的信條。規范到最小的細節，并按照規范來設計、施工、驗收，這就是品質的保障。

 2.  產品琳瑯滿目又標準統一，方便了設計與施工；市場競爭，保證了產品的質量。

對于無障礙通行的設計，規范中一般都已經規定好了這個設施的尺寸與特性。這樣按照規范的要求，各大小廠商就設計與生產了琳瑯滿目的產品以滿足無障礙通行規劃的要求。

以德國水泥制品公司Berdingbeton為例， 該公司經營產品分類中，有一個專門的無障礙通行類產品。這里包含了路沿石、導盲鋪路、樓梯，等等現成可用的產品。其他的公司也一樣。這些公司的產品因為都是按照德國統一規范進行設計的，所以產品之間可以很好的銜接替代，這樣不但增加了使用者的選擇范圍，而且也變相促進了公司間在產品質量與其他產品的銜接，訂貨、運輸、售后等方面的良性競爭。市場促進發展，發展又帶動市場。在這樣的良性循環下，無障礙通行的設計與實施就變得越來越簡單了。

 3.  有質量的施工，是對資源的節約也是無障礙規劃的后盾 

高質量的建材的與優秀的施工，代表了城市建設的品質。無障礙通行規劃，因為服務于相對弱勢的人群，要求做到精準與耐用。這對于施工的要求就更加高了。

我們在國內經常發現剛鋪好的人行道走起來平坦舒適，但是過了一段時間，有些地方路面就開始變得凸凹不平。這樣的道路就不能滿足無障礙通行規劃的要求。道路不但應該在驗收的時候平坦，適合輪椅以及行動不便的人使用，而且在經歷多雨酷熱霜凍之后也得平坦如初。符合規范要求的選材與施工是設計使用效果和使用壽命的保證。

德國在施工中大量運用機械標準化操作，在細節處又不惜工時人力進行。這點值得我們借鑒與學習。

使用機器鋪地，人工檢查并壓實【8】。這樣加快了施工效率，而且最大化保證了施工的質量。

人工整理鋪路下的碎石鋪墊層【9】。其實下面還有承重層與防凍層，這兩層會用機器進行壓實。

鋪墊層也需要按照設計坡度進行整平，再加上鋪裝【10】。

各類大小井蓋都跟路面進行“無縫”對接。平坦的路面之下其實有著縱橫交錯的水，電，燃氣管道。

一次因為設計項目關系，我被邀請參觀了德國本土一家專門制造兒童游樂設施的公司。當時正好看到他們在組裝一個運往韓國的產品。公司的老總提起跟韓國公司的合作，說他最覺得不能理解的事情就是韓國公司工地上會派來比需要多很多的工人，但是那些似乎都只進行了非常初級而且有限的職業培訓。這點跟德國的施工人員完全不一樣。德國的情況更像以前中國那樣，師傅帶著學徒，學徒一學兩到三年，實踐理論安全規范通通都得上。兩三年后學成考核，就可以正式成為工人了。

在德國工地上經?？吹降氖┕ぐ踩c健康規劃圖【11】。

安全施工也是每個工人理論知識的第一部分。一般的施工安全與健康規劃圖中除了各種安全操作須知，該相關的工地標識注意事項之外，而且還會按照工期或者標段將注意事項進行圖表式的歸納和整理。光是安全知識就這么高階，其它的具體施工方式就更專業了。德國的工人被尊稱為技術人員是有他的道理的。

值得一提的是，有些學徒在完成考核之后，甚至工作很久之后，如果有更深入的興趣，都可以再申請大學相關專業繼續學習。

 4. 以人為本的思維方式，使得德國的無障礙規劃，成為了整個社會公共系統中的一個組成部分。

提到無障礙規劃，其實現在在德國更多指的是：Design for All。具體來說就是符合所有人群需求的規劃。不僅針對老人，孩子，行動受限人群，還包括弱視甚至盲人，聽力有問題的人群等。一個成功的設計作品，就是要最大程度的實現平等，對所有空間使用者的平等。這就需要在每一個環節上都考慮到弱勢群體的需求。

德國生活小區中的地面下沉式分類垃圾桶。這種下沉式垃圾桶扔垃圾的口只有45厘米高，而且可以坐著輪椅，推著助步車一直到垃圾收集口，即使是行動不便的住戶也可以自己扔垃圾。

海姆巴赫古城堡內的殘疾人標準化衛生間：降低洗手池，升高并有扶手靠背的坐便器，緊急求助裝置都是必不可少的。這樣的衛生間一般在所有的公共場所都有提供。

不來梅港博物館內的路面標識。讓休息區更容易被大家“發現”。這次陪媽媽逛博物館我們才知道，原來德國幾乎每個博物館都提供免費的輪椅，以方便有行動障礙的游客參觀。

城市中紅綠燈人行過街口，以前只是有紅綠燈和盲人鐘【12】?，F在導盲道也成了標準配置。

加了盲道與引導道的公共汽車站【13】。

法蘭克福城市公交管理運營公司的無障礙通行指南【14】：指南一共七頁。這里面包括了各種與無障礙通行公共交通方面信息。比如這一頁就注明了在公交車，市內有軌電車和城際有軌電車中哪里可以有哪種類型的無障礙上下車裝置。

記得幾年前參加無障礙規劃的一次培訓中，老師讓大家分別使用輪椅，帶上影響視聽能力的道具，穿上影響行動能力的測試服，過馬路，去衛生間，使用電梯，扔垃圾等等。每個設計師都感受了一下作為一個空間使用的“弱者”，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這也是我相當有收獲的一次經歷。

真正意義上的無障礙通行規劃，不僅僅需要做到交通路網這個層面上的“無障礙”，而且整個城市中與人生活相關的方方面面，都應該屬于規劃的內容。這是建立在一個成熟完善的城市系統的基礎上的，也是我們真正需要學習與積累的地方。也許就是這種以人為本的規劃思想，才使得讓每個人都可以去博物館，逛書店，到歌劇院，都可以坐船，乘飛機，坐火車，都可以游古堡，去海灘，入山林的無障礙通行規劃最廣泛的得以實施吧。

圖片來源：

【1】 作者Pegasus2,CC BY-SA.0,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ndex.php?curid=4684

【2】Unterland: Zugang zum Fahrstuhl zum Oberland，von Annette Silvia（https://www.holidaycheck.de/m/unterland-zugang-zum-fahrstuhl-zum-oberland/71d136f5-e96f-3df2-ae2a-fb726b4fc49f）

【3】（https://oldthing.de/Ak-Helgoland-in-Schleswig-Holstein-Falm-und-Fahrstuhl-Blick-vom-Oberland-0031988888）

【4】VWG:Barrierefrei mit der WVG，（https://www.wvg.de/fahrgastinfo/service/barrierefrei.html）

【5】Barrierefrei in den Bus，vonChristiane Mühlbauer（https://www.merkur.de/lokales/bad-toelz/benediktbeuern-ort28358/oeffentlicher-personennahverkehr-im-toelzer-land-barrierefrei-in-bus-8745283.html）

【6】Quelle: www.berdingbeton.de und ”? BERDING BETON GmbH”

【7】Quelle: www.berdingbeton.de und ”? BERDING BETON GmbH”

【8】Schnell pflastern ohne Krafttraining，日期 2017年6月28（https://www.soll-galabau.de/aktuelle-news/ansicht-aktuelles/datum/2017/06/28/schnell-pflastern-ohne-krafttraining.html）

【9】Neues, leichtes Hand-Abziehsystem von Hunklinger，日期 2016年10月17（https://www.soll-galabau.de/aktuelle-news/ansicht-aktuelles/datum/2016/10/17/neues-leichtes-hand-abziehsystem-von-hunklinger.html）

【10】In 7 Schritten zur gepflasterten Fl?che（http://www.semmelrock.com/wissen/profitipps/schritt-fuer-schritt/tid/schritt-fuer-schritt.html）

【11】Leistungsspektrum Sicherheits- und Gesundheitsschutzkoordination（http://ac-kontor.de/pages/dienstleistungen/sicherheits--und-gesundheitsschutzkoordination.php）

【12】Quelle: www.berdingbeton.de und ”? BERDING BETON GmbH”

【13】Quelle: www.berdingbeton.de und ”? BERDING BETON GmbH”

【13】RMV Frankfurt: Barrierefrei unterwegs（https://www.traffiq.de/fm/20/traffiQ_barrierefrei_unterwegs_2016_Format_A4_web.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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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載：城市設計

編輯：燕飛